闹铃在六点半准时响起。而今早却无法旋即从床上一坐而起。于是,一阵冥想后又沉沉地睡去。入睡前却发现眼角又泛起了那么三两滴。
最近这些体液常常为种种情感流淌 – 愤怒、绝望、残酷的领悟。这些腐败的情绪是我宝贵的核动力潜水艇。数年来,无论身处何地,不断凭着它们巨大的下潜能力刷新着自己潜伏的记录,似乎心已入梦。直至一两周以来,开始以从未有过的表情,藉由各种纪念日的来临,观赏金鱼般地目睹自己内心的深海地震。
昨天这个时候,与父母随周末回到成都的妻前往都江堰。
先去妻工作的中学看看。放下行李,在学校去年截取留念的一小块地震墙前留影。令人唏嘘的断壁残垣,虽然我们不能从中体会天灾人祸带来的伤痛于万一。
随即前往都江堰景区。在这个世界自然和文化双遗产的所在地,从偶尔擦肩而过的游客口中听到了熟悉的吴侬软语。
两年前二人入蜀初定之际,曽与妻同游此地,惊诧于那里成行的银杏树及名山大川之美,更赞叹过李冰与战国时蜀地百姓的巧夺天工。今日来访则更瞩目于人类自我关注意念的气势磅礴。岷江水患不绝,古已有之。李冰等以身形之微,聚众人之力,化大江之患为空前绝后之水利,何其壮哉。
两年间,在蓉城的大小书店漫步时,从川人书页的油墨香和众多的都江堰画册中体味到成都平原上的人们对脚下这个“天府之国“源头的缔造者的历世景仰。而昨日初次听到的一则,则曰李冰之子即神话中的二郎神,实为杜撰人物。李氏无嗣,后世人们不忍给早已被神化的他贴上“无后不孝“的标签,便将他和这位想像中的儿子一起供奉在李氏二王庙中,年复一年地庇佑着成都平原。现实的残缺中,竟有如此的完美主义!
二王庙在震灾中倾覆,修复工程未完,此次只得从对岸隔水远观。对岸半山,草木掩映的巨大的竖匾上,下面的“王“、“庙“二字清晰可辨。
在宝瓶口处的墙壁上有巨大的“深掏摊、低作堰 “六个古字,为李冰对清挖过多淤积的泥沙手法之归纳。今天都江堰的水利当局对此古训仍奉若神明。
后世历朝均有蜀地主政者遵循李冰的治水方略,维护加固不倦,未敢稍有懈怠。都江堰得以历久弥新,如今更灌溉着四川一千三百万亩良田。
所谓沃野千里,后世不知饥馑的天府之国,便始于李冰主政,都江堰大功告成之时。
匪夷所思的是,竟曽于两千年后的当代社会出现逆转,一度出现拿出少则五斤、十斤全国粮票,即可将四川妙龄女性贩卖到河南的情景!
遥望成都平原不远处,不久前又有当代李氏不孝子借水利之名行欺世及巧取豪夺之实,挟国库巨资在三峡拦下大坝,致百万之众背井离乡, 水土流失,陷两千年文化遗产和动植物于灭顶之灾,造成可怕的生态和地质后患,可谓山河与百姓之惨祸!
天日昭昭!同为李氏属,一疏一堵,一安一扰,一予一盗,一利一祸,与远隔千年的时代差异相比,道义之迥异更犹如降龙与纵虎之巨!
一路经飞沙堰、宝瓶口,登安澜锁桥,趋步抵最前端的“鱼嘴“( http://zh.wikipedia.org/wiki/%E9%83%BD%E6%B1%9F%E5%A0%B0)。巨大的鱼头状工程贪婪地亲近着滔滔不绝的岷江水及其夹带的泥沙,将水流以四六分为灌溉和排洪两股,而泥沙也因两股水流的流速之一缓一急而被二八分流。据说四六的水流比例在丰水期和枯水期会相互转换。妙哉! http://sichuan.gogocn.com/20/sight_435.htm
原本完美的鱼嘴上比前次来时多了几条震灾留下的龟裂, 暂且用一些难看的材料掩饰了一下。而古堰的水利作用却毫发无损,鱼嘴依然伴着水声诉说着千年来造福众生的传奇。
震灾以来,天府之国的人们遭受了空前的创伤。它就像核潜艇一样悄无声息地带着灾区和全部四川人的心不断下坠。人们承受着身体和心灵上的双重伤痛,更要面对家园被毁的窘境和百业凋零的威胁。然而,有些当地人对二王庙倾覆的痛惜,竟然超过了对自己家园受损的感伤。
所幸,据说殿中李冰像的身形在巨大的灾害中居然毫发无损,屹立不倒。究竟是冥冥中有神助,抑或因为人们不断地向他顶礼膜拜,这位率众治水,留下泽被万代的世界遗产的地方官早已自成真神?
走出堰区,心稍定。四人在滔滔的岷江水边坐下来吃午饭。稍歇,一位白发苍苍老婆婆颤巍巍地走近前。她的头在病态中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一手捧着一叠华西都市报,稍稍躬着身子,静静地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我们。早已习惯了向各种贩卖者摇头的我,此刻忽然犹疑起来。在我犹豫的两秒间,老婆婆突然之间开口说话。她的声音细若游丝,仿佛在面向我们身边的江水诉说这个地方的历史。而我却似乎在这恍惚间听得更真切,她只是用另一种语音微弱地发出在每个城市和乡村的每个角落里都听得到的卖报声。“我的报纸不是做生意来卖的,这报纸只要一块钱… …“。说着,她兀自抬起没有拿着报纸的那只手臂用袖子去拭泪。
我无法忍受这种杀人的沉默,狠狠地命令带着钱包的妈妈快快拿出一文钱,去换回她的一份报纸。
这一刻,我一个月来第一次在户外红了眼眶,我的声音又一次变得狂躁。妻一定看到了我这瞬间的失态,在我错误地把扭过去的头转向她和她身旁流淌的江水这一边的时候。
公元前200-300年间李冰时代的此地人,在自己白发苍苍的时候,对来到守候一生的母亲河和从这里灌溉百万亩良田的都江堰边的人们,会说些什么呢?是不是该像今天遇到的那些时尚的年轻导游那样,骄傲地抬着头如数家珍呢?
李冰以来两千年,都江堰始终是人类水利事业的巅峰。作为人类历史上唯一一个无坝引水的大型水利工程,它绝不是像蒸汽机那样可以进入博物馆的古董,而是迄今仍在分分秒秒,日复一日造福成都平原和我这样的外乡人的一口宝井。而今,竟有守候它一生的老人,一边手捧着满载五光十色的都市报,一边以泪洗面!
老婆婆已经离去,而我却蓦然对对面坐着的父亲心生了一丝怨恨。难道他猜不到这位或者比他更年长的老人身患的,也许就是天天也在困扰他,让他的右手无休无止颤抖的同样的病症吗?
数十年前,在青岛海滨浴场的海浪中,父亲孤身救下一个体重身高甚过于己的轻生女性。多年来,每次提及此事,父亲总是说当时只是本能使然,从未考虑自己的能力,也从未顾及此前只曾在河中戏水而从未见识过海的力量;妈妈总是会责备他对家庭的责任感缺失。难道他没想过这可能会留下她一个人带着我们兄妹度日?虽然我知道她只是口不留情,绝不是内心深处的怨恨,但我还是会在这件事上少有地公开反驳妈妈。
然而今天,我竟然在那一刻鄙视我们一桌人自己的冷漠!在这一位显然失去了家庭的关爱和尊严,患有同样病症的老弱女子面前,我们竟然像隔水远观对岸倾覆的庙宇一样无动于衷!买下一张报纸,难道比在令人后怕的海浪中与一个誓言离开这个世界的人搏斗更难吗?这是因为病中的父亲和我们真的老了,还是因为世事变迁,物是人非?
我的心在颤抖。我自己不也曾经真正绝望地看着在必须抬头仰望的住宅楼的阴影下,用瘦弱的肩膀搬运巨大厚重木板的头发花白的农民工?不也曽也无奈地目送过断了一条腿,身穿经年未洗的褴褛衣衫拄杖艰难乞讨的老人,从身边光彩照人的宠物美容院缓缓挪步经过?虽然最初我曾经数次在那位乞讨老者的破铁罐里放下过十元;虽然过去两个冬季的每个严寒天,我都会试图猜测他会在哪里越冬,春天里能否再见到他;虽然我曾经在一个白天如梦呓般地说过,有朝一日将要请他来洗个热水澡。
连同这一位乞讨者在内,我确信他们都是善良的老人。而他们白发的尊严,分别是以都市报纸的份数、为他人修建楼房的层数,和在肮脏的拐杖支撑下永远丈量同一街区的次数来衡量。而《茅屋为秋风所破歌》者杜甫客居成都的草堂附近,今天则成了本地要员争相入住的高档聚居区。我始终深爱着的念旧的蓉城人的尊老原则,和自己这个客居者胸中慢慢重新燃起的关爱之火,原来只是为那些还付得起尊严费的白发人保留的。
老婆婆放下报纸走后,餐桌边的四人似乎再无像样的言语。
饭后街头信步。地震过去即将满一年,除了那些早已清空而尚未拆除的破损房屋悲伤地垂着手立在原来的位置以外,都江堰的城市生活表面上已看不出什么异样。沿街各式店铺播放的广告音乐也会不时刺痛人的耳膜。稍远处,青城山的轮廓若隐若现,仿佛是关切地注视着守护着此地山水的人们。在距离震灾周年纪念日不到两周的时候,人们在以怎样的心境经营着自己的家庭和社会生活呢?身体、家庭和心头的裂痕,用黏合剂做怎样的临时处理呢?
三点半,妻送我们在长途车站登车返回成都。车上,我和妈妈都倦意地睡去。
是疲倦了吗?也许我更需要延续早晨的睡意,去编织一个全中国的都江堰之梦。
傍晚十分,母亲在饭桌上指着窗外不解地说道,今天的天色比平时昏黄许多。有口无心的我只敷衍道,或许是天色将晚的缘故。
今晨,却见到昨日动身前未及浏览的过期新闻,题为《成都遇5年来最大浮尘空气重度污染 今晚人工增雨降尘》。原来这块我向往中的土地上的空气,竟然也未能避免这样的北方来的长途侵袭,正如地震从道路下面、时事变迁从心底翻起的泥沙。我的心和身,竟已同步地在不到一日的短暂旅途中经历了一番曲折。
http://www.tfol.com/10518/12887/2009/4/26/10748820.shtml
昨夜一场人造雨,空气果然清新了许多。遥想劫后二王庙的匾额受了又一次洗礼后,又在大放异彩了吧。
人不可再次踏入同一条岷江。人也不可再次目睹同一条美人鱼。心中地震的断裂带需要怎样的修补剂呢?
或许,潜泳的时光已经终结。而今我要开始建造自己心中的航空母舰。且不管它如何命名,恶名也好,美名也罢。比起核潜艇的下潜能力,它的升力将足以承载起更多振翅欲飞的东西。
高山仰止。稍假时日,再游都江堰,当重睹二王庙之英姿。
*****************
注:
潜水艇:2009年四月,中国海军在青岛举行海上阅兵,其间首次公开展示了本国核潜艇。
航空母舰:2009年初起,中国海军传出开始建造航空母舰的计划。网上热议如何为第一艘航母命名。是否效仿国外用皇帝命名的做法,命名为秦始皇号?
2009年5月2日,海军司令员吴胜利,海军政治委员刘晓江在最新一期《求是》杂志上撰文称:“坚决抵制“军队非党化、非政治化”和“军队国家化”等错误思想的影响,铸牢军魂永不动摇,才能确保人民海军扬帆万里永不迷航,经得住各种风浪的考验。“